中東戰地手記|當逃難成為蘇丹代際烙印

2026-06-20

【新華社喀土穆6月19日電】 (新華社記者張猛 法耶茲·扎基)在6月20日世界難民日到來之際,記者日前前往蘇丹東南部青尼羅州首府達馬津南郊的卡拉邁收容中心,看到約9000名因戰亂流離失所的民眾,正擠在這裏的千餘頂簡易帳篷內艱難度日。

受連日降雨影響,收容中心的道路泥濘難行。73歲的蘇萊曼·薩利赫坐在入口附近的一張破草蓆上。聽到記者問及流亡經歷,他起身拿出一張泛黃的1988年難民登記卡,卡片上印着埃塞俄比亞阿索薩難民營的印章,還有自己年輕時的照片和個人信息。

「這張卡片我一直留着,這是我第一次去他國避難的證明。」薩利赫摩挲着卡片破損的邊緣説。20世紀80年代,約翰·加朗領導的蘇丹人民解放運動與蘇丹政府軍交戰,戰火殃及薩利赫生活的青尼羅州邊境小村,他被迫徒步在阿索薩難民營生活的三年裏,薩利赫遭遇過帳篷被洪水沖毀,也曾因音訊不通未能及時得知親人離世。「支撐我堅持下去的唯一念頭,就是有一天能夠回家。」1991年,薩利赫終於如願返鄉,並靠着鄉鄰幫忙重修房屋、務農成家,逐步把生活拉回正軌。

本以為苦難就此結束,可命運的重擊卻再次降臨。2023年4月,蘇丹軍方與快速支援部隊在首都喀土穆爆發武裝衝突,戰火隨後蔓延至其他地區,青尼羅州便是雙方爭奪的焦點。

「兒時總聽父親講述逃難往事,我以為那是過去式。沒想到數十年後,我竟和父親一同棲身於收容中心。」薩利赫35歲的長子穆罕穆德·蘇萊曼一邊修補帳篷一邊感慨説。去年10月,他們在槍炮聲中捨棄家當,僅攜少量隨身物品逃至此地,依靠有限的糧食救濟和打零工勉強生活。

説話間,一名瘦小的男孩提着塑料桶,小心繞過積水踉蹌走來。他叫阿里,今年8歲,是薩利赫的孫子。如今,每日多次在帳篷與配水點間取水成為他日常最重要的任務。

蘇萊曼告訴記者,孩子們已喪失安全感,經常會夢見槍聲或逃難場景,並在半夜驚醒哭泣。當被問及最掛念什麼時,阿里低頭沉默片刻,輕聲答道「是學校」。

在營地西側,一處用樹枝與藍色塑料布搭成的簡易涼棚引起記者注意。涼棚下,58歲的艾莎·伊德里斯和女兒瑪麗亞姆支起一個小茶水攤: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桌、幾隻玻璃杯,配上鋁製茶壺與咖啡陶罐,這便是母女二人維持生計的家當。

「茶水一杯0.1美元,咖啡一杯0.2美元,我們每月很難掙到120美元。」瑪麗亞姆説,這些微薄收入僅夠她們購買食物與應急藥品。收入不穩定、缺醫少食,這是收容中心許多家庭都面臨的困境。

艾莎早年也曾因躲避戰亂逃往鄰國,如今持續三年多的武裝衝突又讓其家庭破碎。艾莎珍藏着幾張全家福,照片裏一家人笑容滿面。而今家人四散飄零,只剩她與女兒在收容中心相依為命。

「從前我只覺得流亡之苦在於背井離鄉,後來才發現,更難熬的是家人分離,不知何日才能重聚。」艾莎言語間滿是悵然,她最大的心願是戰爭結束,一家人再度團圓。

長期駐守該收容中心的蘇丹紅新月會志願者法蒂瑪·拉赫曼目睹了太多類似的悲劇:祖輩早年被迫淪為難民,父輩又因當下衝突流離失所,孩童則在收容中心長大。她向記者感慨:「戰亂造成的流離困頓,似乎在這個國家代代延續。」

自1956年獨立以來,蘇丹多次陷於衝突動盪之中,流離失所的悲劇反覆上演。聯合國此前數據顯示,2023年4月爆發的蘇丹武裝衝突,讓該國流離失所人數從約270萬一度激增至1500餘萬,佔全國人口近三分之一,其中超450萬人逃往鄰國。多個聯合國機構為此敲響警鐘:蘇丹面臨世界規模最大的流離失所危機。

離開收容中心時,太陽緩緩西沉。孩童赤着腳在泥濘裏嬉鬧,婦女圍攏在炭火旁張羅晚飯,生活彷彿一切照舊。只是不知,蘇丹的連綿戰亂何日方能平息?蘇丹幾代人的被迫流離失所,何時能夠畫上句號?